筆下小說網 > 黜龍免費全文閱讀 > 第八十一章 荷戈行(5)
  蟬聲、蛙聲與鳥鳴聲中,歷山腳下的葬禮結束了。

  從第二日開始,聚集在這里的黜龍幫大軍開始向后方離散……這是當然的,僅僅兩郡之力是無法永久性支撐四五萬大軍的,尤其是眼下還有近萬俘虜,數萬民夫更是不能久留,領了賞錢,便該回去。

  這似乎又是一個艱難的過程。

  這倒不是說黜龍軍缺乏錢財賞賜和撫恤,浮財真的不缺,問題關鍵在于,部隊離散過程中,注定會對現有的部隊編制進行影響,而偏偏頭領領軍制度下的軍隊多少,又直接關系著這些大頭領、頭領們的力量對比,這就很難不讓人懷疑會有人借機達成力量整合了。

  偏偏這個過程是那么光明正大和理所當然,以至于幾乎不可避免,也就由不得絕大部分人都提心吊膽了、患得患失了。

  事情迅速在六月初的炎炎夏日中展開了。

  先是宛若打了一場短工的民夫們領著工錢和多余的賞賜回去,但也有人依然執行了新的任務,乃是要帶著需要整修的甲胄軍械旗幟往各地方回歸。

  然后是對降兵和東線部隊進行全面的甄別和挑選,有些身體素質過于濫竽充數的,或者戰斗中表現極差的,被發了路錢,統一遣散(押送)出境……但并不多,只有千把人。

  而最終,約五千降兵和八千東線戰爭期間新募士卒則按照比例平均分配到各個分舵,讓他們轉化為以縣為單位的地方部隊里去。

  這將大大減小總體后勤壓力,但因為數字顯得有些偏大,似乎依然會對地方造成壓力,但這就是后話了。

  當然,原本被倉促召集來的地方部隊也按照軍功予以大量提拔,分散到了原本的所謂正軍各處。

  接著,是必要的傷殘以及犧牲后續處理,除了必要的金錢撫恤和錢糧豁免保證以外,主要還是給了他們一些渡口、市場、鄉鎮的安置。

  包括戰死者的家屬,也要予以類似的政策。

  最后,便是分配降兵,然后再調遣部分部隊,往白馬、濮陽、濟陰、濟陽、外黃、楚丘、封丘、成武等要害城市分批駐扎。

  且說,整個過程中,當然有不可避免的拍桌子、瞪眼睛,因為畢竟牽扯到軍頭們的心頭肉,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隨著魏玄定-張行-李樞三人的連署命令接連不斷,整個過程還是顯得順利的過了頭……最起碼跟大家預想中的龍爭虎斗不一樣,本該爆發激烈矛盾的最高層,更全程沒有任何直接沖突。

  事情,也在極短的數日內,便從理論上順利完成了。

  至于原因嘛,也再簡單不過,那就是此番權威大漲的張大龍頭在這個過程中幾乎做到了完美的公平!

  真的是完美的公平。

  所有牽扯到部隊編制的動作,無論是離還是散,又或者是補充降兵和有功的地方部隊,他根本就是按照戰前在濟水那次整軍達成的部隊編制比例來進行操作的。

  以至于到了進行到調部隊往各個要害大城駐扎前、分配降兵后這個步驟時,離狐這里加上北面的王叔勇部,合計三萬人,跟當時濟水整軍后的三萬人幾乎達成了某種一比一的復刻。

  也就是典型的徐、單、王三大山頭各自五千,張、李、雄、翟四個小山頭各自三千……

  唯一一個例外在于尚懷志部,但這也沒辦法,人都死了,而且張大頭領主動給了尚懷志弟弟尚懷恩留了一千人,自己拿了兩千,卻又在名義分別分給了周行范和張金樹,讓人說不出話來。

  換言之,張大龍頭連山頭都只拆了半個,還是人家自家塌的,甚至沒有去問徐世英和牛達私留的部隊數量,也沒有對王叔勇和牛達在東平郡、濟北郡的小動作多做追究,真真是將頭領負責制給貫徹了下來。

  實際上,整個過程中,張大龍頭更在意的,似乎還是他不停搞制度創新的那套小玩意……比如說他把地方部隊一分為三,并向所有分舵舵主交代了城防軍、治安巡邏軍、衙役職責明確化的思路,要求他們內部靈活交流,外部職責明確互不干涉云云。

  還比如,他要求結合東郡、濟陰郡商業發達的特色,優先保障濮陽-濟陰-虞城一線的南北商路通暢,只在出入境和市場內收稅,不允許駐郡和各縣再行設卡創收等等。

  再比如,要求雄伯南和張金樹、柳周臣等頭領,完善地方巡視與軍法部隊的分立,以及對各位頭領交代下去降卒先不給正卒待遇,卻要擔負輔兵任務以節省開支云云。

  他甚至下令,讓濟水沿岸各城注意疏通河道、加固堤防。

  總之就是,這位大龍頭好像對什么都有興趣,偏偏就是對最敏感的軍隊編制沒感覺一樣。

  面對這幅場景,人和人的反應截然不同,有些人大喜過望,有些人焦躁不堪,有些人心生無力,有些人反而更加不安起來。

  六月初十,隨著大量的部隊依舊按照比例原則向西進行駐防后,終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離狐城北的大營內,張行并未在室內忙活,而是選擇了在外面木棚下整飭一些奇怪的表格,并在這里做文書批復……外面亮堂、空氣好,最關鍵的一點是他不怕熱……一如既往,這里也是聚集人員最多的地方。

  唯獨,有些人來這里是真有事;有些人本來就應該是張大龍頭的附屬從員,負責接洽和辦事的;但更多的人卻似乎只是盡量騰出空來坐在這里,把這里當成了接近權力的場所或者表現自己的舞臺。

  不過,這里面絕對不包括徐世英徐大郎這位歷山之戰的第二大功臣,也是歷山之戰后威望陡升的另一位主角。

  當然了,徐大郎能過來,也不能說不行就是了。

  徐世英既然孤身來了,卻只是如其他辦完事來閑坐的頭領一樣,先去張行所在棚下打了聲招呼,然后取了一碗冰鎮酸梅湯,便端著碗轉身進了一個側旁的木棚里,儼然是準備先觀察一下局勢再說的。

  結果,他剛一進來卻又差點一哆嗦把手里酸梅湯給潑了……原來,另一位大頭領單通海居然正在這個棚子里坐著,而且只有一人坐在角落,周圍人遠遠躲開,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

  正好,這時候徐大郎來了,周圍人見狀,更是讓開更多空隙,而徐大郎回過神來,四下看了看,也只能硬著頭皮坐了過去。

  “單大哥營中不用人管嗎?”在蟬鳴聲中坐下后,徐世英隨口來問。

  “前幾日分派抽調兵馬,肯定要看著,如今梁子帶軍往成武駐軍去了,算是萬事抵定,哪里還要我管?只讓夏侯看著軍營便是。”單通海端著個空碗來答。“再說了,我再忙有你忙?你來作甚?”

  且說,兩人本就是濟陰老鄉外加道上的競爭對手,熟的不能再熟,默契自然還是有的,所以,剛剛一進來,徐世英便心中明悟,曉得對方跟自己是一路意思,此時聞得言語對上,便干脆將碗中酸梅湯勻給了對方一半,然后緩緩來講:

  “我是聽人說王五郎今日中午送回來一個軍報,說是程大郎帶著蒲臺軍渡河,直奔齊郡而去,一口氣占了臨濟、高苑、鄒平……就想來問問有沒有這回事?”

  “當然是有的。”單通海端起碗,只是一氣便喝光了。“我剛剛已經問過了……而且不光是這個,據說當日在鄆城李龍頭遣人使得計策其實也是有效的,有個姓左的反賊現在還占著齊郡的東南幾個縣。”

  “那樊豹……”

  “樊豹和賈閏士那小子他爹,一路撤到了齊郡,根本沒敢停,只是守著郡內濟水南岸靠西面幾座城不敢動彈。”

  “所以說,去年一年威震東境的齊魯官軍是真要完了?”

  “完了,但還沒真完。”單通海言辭鋒利。“還剩一口氣的。老話說的好,病虎非死虎,這時候,只要咱們沖過去把樊豹和最后四千精銳給吃了,那齊郡、魯郡、濟北郡、東平郡四個郡就都是咱們的了;可若是這般拖延著不動彈,讓人家一口氣喘回來,再生什么變故,也是不好說的。”

  徐世英沒有吭聲,只是端著碗小口喝湯。

  單通海見狀,一時有些焦躁,便托著空碗追問:“世英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我人都來了,自然是跟你一樣端著碗看!

  徐世英心中無語,面上卻宛若清風拂面,波瀾不驚:“單大哥說的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想來張三哥這里也會有計較……”

  “計較自然是有的,但怕不是在這里。”單通海瞥了眼斜側的棚子,脫口而對。

  這話一出口,原本就躲得挺遠但豎著耳朵的周圍幫眾便都本能往外又挪了挪。

  徐世英抬頭看了看張行那邊的棚子,只見彼處熱鬧非凡,而且軍營中蟬聲、人聲不斷,便干脆冷笑一聲,反過來逼問:“那敢問是在哪兒計較?”

  “你覺得呢?”單通海本欲開口,卻終究不好當眾來說的。

  “是……憂心西線吧?”徐世英有一說一。“之前為了軍心不說,但現在大家都知道屈突達在汲郡沒動,再加上這一戰后東都和江都的反應都還沒出來……張三哥保守一點也是有道理的。”

  “就是這話。”單通海微微笑道。“這話這么講當然是有道理的,所以咱們也不好反對……但其實何妨分出一萬兵去?只要與我一萬兵,與王五郎聯手,便可輕松掃蕩東四郡,到時候收攏四郡兵力、軍械,再回身過來,東都也好,徐州也罷,誰怕他們啊?”

  徐世英看了對方一眼,笑而不語。

  那意思很明顯,真要是分兵,憑什么要你去?就憑你被張須果一夜打崩,直接丟了魯郡?還是憑你在歷山腳下沒趕上吃頓熱乎的?

  “我知道……”單通海見狀長呼了一口氣出來。“我知道你們意思,真要是分兵,憑什么我去?我那族叔平白得罪了張龍頭,我又與張龍頭素無親近,親疏遠近擺在這里,怎么都輪不到我。”

  這話一出口,周圍背身豎著耳朵的人再不能聽下去,而說來也巧,恰好大家這時候都把冰鎮酸梅湯給喝光了,便紛紛起身,一起勾搭肩膀的去盛湯。

  而人一走,徐大郎便也微微放出一些無形的真氣來,稍作周邊隔絕,方便來勸。

  “不過你也難。”孰料,眼見著周圍人離開,單大郎話鋒一轉,卻又將話題轉到對方身上來了。“當初濟陽城外聚義,人家張大龍頭和王五郎做得好局面,你卻把李公硬生生塞過去,弄得黜龍幫一直不安生,就憑這個,我要是張龍頭,能恨你一輩子。”

  徐世英微微一滯,真氣也收了回去。

  “如今張龍頭把李龍頭暫時壓了下去,結果你本人又冒頭起來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大家都實際上指著你去跟張龍頭分庭抗禮呢……要我說,你把人家當張三哥,人家卻把你當心腹之患的。所以,你也不要指望自己能去!我估計,就算是分兵,也是王五郎和牛達的事情,那才是人家心腹。”單通海搖頭不斷。

  徐大郎尷尬不已,強聽了一會,終于無奈來勸:“單大哥,事情沒你想的那么不堪,若是張三哥總是計較這些,心里沒個大局面,歷山那里敗的就是咱們了,更不要說這次配兵的事情了,誰不說張三哥妥當?便是單大哥你自己,可曾想過自己能保住最大一塊兵馬盤子嗎?”

  單通海聽到這里,也覺得訕訕,但終究還是扭頭看著那邊被人完全遮蔽住的棚子,眼神飄忽:“所以我只是與你抱怨,不大好當面說話的。可我只問你一件事,他這般大公無私,到底是圖的什么?便是真的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什么的,也得分個主次吧?便是真的大家都是兄弟,不也有頭領、大頭領和龍頭的分說嗎?”

  這話倒是像點樣子了。

  而徐大郎想了一想,也正色來言:“我今日來這里,便是準備正式問一問的……我是覺得,黜龍幫能活下來,打開局面,張三哥居功最偉,多扯個大頭領,多要點權,都應該的,不必忌諱……只要不是過了頭,不會有人不開眼的。”

  “不錯。”單通海也干脆點頭。“我的意思也簡單,只要他不廢了左右兩翼平衡,強行吞了黜龍幫做幫主,那無論是現在多分些兵馬,還是東四郡那里多拿些地盤,都是無妨的……只不過,我這人性子急,有些話說不好,所以雖然來了,卻只能在這里喝湯,還得你來講。”

  徐大郎再度點頭,便直接站起身來,單通海也隨之起身。

  但很快,徐大郎就又交代過來:“單大哥也別閑著,你去找雄天王和魏首席聊聊,我問清楚了,就去找你們,咱們四個一起說話,務必要維持幫中團結,不讓上下出了岔子。”

  單通海略顯詫異看了對方一眼,到底重重頷首而去。

  而這邊,徐世英既然跟單通海不期而遇,卻也懶得再裝模作樣,直接過來這邊棚子下面,見到了正在填表的張行。

  張行老早便看到對方,包括對方往單通海的棚子下面嘀咕,然后一起起身分開,卻也不奇不怪,只是努嘴示意,讓對方坐下:

  “徐大郎稍等,莪寫完這個梁郡四縣的兵馬詳備……孟氏義軍雖然沒了,但孟啖鬼和孟氏家族對楚丘、虞城的影響力尚在,應該適當的引入幫內組織里,倒是芒碭山的土匪,委實良莠不齊,需要心里有底,格外注意,及早約定好兵馬數量,不要濫養士卒。”

  徐世英聽著有道理,連忙點頭,甚至本能往懷里去掏本本,但手摸進去才醒悟,自己此行不是來上課的,是來代表大頭領們來跟這位張大龍頭做最赤裸利益交換的,這才尷尬收手。

  大概用了一刻鐘時間,張行才大約將那表格細致填好,復又喚來一信使交代:“送給王振,讓王振給范廚子看,然后告訴他不急著執行,最好跟王焯大頭領一起快馬來一趟……這邊有話來說。”

  信使如何反應不提,徐世英聽著卻心中微動,一時更加篤定起來。

  片刻后,信使離開,徐大郎稍作躊躇,便來開口:“三哥,我有個話想問一問,要不咱們去帳后私下聊聊?”

  張行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徐世英微微一怔,稍顯愕然。

  “沒什么。”張行重新拿起一個表格,然后按著不動,抬頭肅然以對。“你是要問公事還是要問私事?”

  徐世英依然沒有反應過來,但還是本能小心翼翼起來:“公事如何,私事又如何?”

  “若是公事,沒有什么要避諱這里這么多兄弟的。”張行繼續板著臉來言。“而私事呢……我是幫內龍頭,此番大軍臨時總指揮,你是大頭領,此番大軍副總指揮,現在又是在軍營里,敢問又有什么資格說私事?”

  周圍幫內精英轟然一時,人人點頭稱贊。

  而徐世英怔了半日,氣勢消了三分之余,便決定當眾直言:“三哥……我其實來是想問一句,既然前線已經確定齊魯空虛,不該極速進軍嗎?”

  “這便是正經公事了。”這話問的光明正大,張行回復也很利索。“要我說,進軍是有些道理的,我也想盡快進軍,但我為幫中龍頭,暫時執掌大軍,卻總有些全局顧慮與想法。”

  “請三哥教誨。”徐大郎即刻跟上。“是擔心西線東都報復或者汲郡屈突達嗎?”

  “不是。”張行脫口而對,卻有些出乎意料。“東都那里水太深,彼輩視關隴為根本,只想著誰能成關隴主流,重新整合關隴軍事,自然可以并吞天下……不是說不重視我們,而是更重視對方,相互糾纏不清,非等到天下洶涌澎湃,才會恍然大悟……要我說,韓引弓必然不會為曹林所用,曹林只會日漸捉襟見肘,而其他人又會忌憚曹林之強橫,卻不知道誰來做此人退場的祭品了。”

  徐世英明顯有些茫然,周圍幫眾更是云里霧里了,但不耽誤他們紛紛頷首,好像很懂得樣子。

  張行見狀,終于扔下紙筆,就在案后攏手來笑:“你這么想就是了,若是東都自身能施展出力量,為什么需要張須果?為什么需要拉攏韓引弓?而如今張須果都死了,韓引弓也殘了,他哪里憑空來的新力氣?退一萬步說,我們在西線擺那么多駐軍,已經很給他面子了。”

  徐世英點點頭,繼續來問:“那三哥不擔心徐州方向嗎?那位圣人派兵再來?或者那位司馬二龍直接大兵去魯郡什么的……”

  攏著手的張行笑的更大聲了:“徐大郎,你今日怎么回事?怎么腦子糊涂到這種地步?以那位圣人的自私自利,他哪里還敢將部隊派出自己控制范圍外?韓引弓的教訓還不夠嗎?什么國家朝廷,那個獨夫才不在乎呢,他只看到自己的兵馬離開徐州,便被東都給拉走了!”

  徐世英恍然大悟……是了,東都是一團渾水,不好揣測,可江都的那個圣人卻是個典型的混蛋,反而一想便通。

  經此一事,那位皇帝怕是根本不會允許部隊出徐州大營半步的。就連徐州大營的意義,也將淪為守護淮河的必要而已。

  一念至此,徐世英終于放棄這方面的思路,轉而認真來問:“那三哥到底顧慮什么呢?”

  “其一,是擔心過度擴張。”張行也收斂笑意,正色揚聲來講,好像是跟徐世英說,又好像是在跟周圍越聚越多的幫眾骨干和中低層軍官們來講。“具體來說就是幫中得用人手不足,不足以有效統治地方,而且東四郡里面,有三郡的府庫被破壞,相對空虛,不足以支撐后勤。”

  徐世英聽到這里,陡然一怔,立即重重點點頭,顯然認可。倒是其他人,明顯有些騷動起來,似乎是認可,似乎又有些迫不及待……誰不想水漲船高呢?

  “其二,既然進取東四郡,齊魯官軍倒無妨,如何面對其他義軍?”張行絲毫不管其他人反應,只是繼續來言。“尤其是瑯琊、登州一帶的三家義軍,都是知名的大型義軍,哪怕一敗再敗,可七八萬、五六萬人總是有的……我們黜龍幫肯定是要做天下義軍盟主的,但如果這三家義軍不聽話,有沒有恩威并施的準備?所以,如何去應對登州和瑯琊?甚至更進一步,他們本就在齊郡邊上,現在聽到咱們敗了張須果,甭管咱們這里早一日晚一日,都不耽誤人家直接開過去,屆時他們直接搶了齊郡,咱們怎么辦?要直接開戰嗎?用什么名號?幫中講義氣的豪杰們可做好了準備?”

  徐世英面色更加艱難,周圍許多人也都凜然起來……事情倉促,他真沒想這么遠。

  “其三。”張行言語不斷。“我估計你們也想過了……拿下東四郡,或者還要再加上瑯琊、登州,到時候七八個郡,一二百個縣,該如何統而治之?是學北地那樣,徐家分七八個縣,單家七八個縣,然后三輝四御各孝敬幾個縣當神產,再設幾個蕩魔衛駐軍?最后幫中留幾個公用幾個大城?還是要堂而皇之歸于幫內公產,分郡縣正常治理?”

  徐大郎心中一慌。

  而張行早已經搶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把話當眾挑明,卻是直接站起身來,放聲來言,好像是跟大家做宣講,又好像是繼續跟徐世英講話:

  “大家都是為了剪除暴魏、安定天下才來加入黜龍幫,都是為了舉大義而來,難道要為誰一家一姓來賣命?若是這般,歷山下面埋著的幾千號人怕是都要生怨的……這話不說清楚,尤其是你們幾位大頭領不站出來給幫中做交代,怕是無人愿意去打的!如何還來問我為何不動?為什么動?為你幾家大頭領的私利去賣命嗎?憑什么?”

  徐世英心下凜然,知道不能躲避,也不能拖延,當即便站起來,硬著頭皮大聲來言:“大家自然都是為公……”

  “這不就得了嗎?”張行含笑打斷對方。“大大方方說出來,不就行了嗎?不說的話,大家都以為你們幾位大頭領還準備一人一個郡,要做分封呢!”

  徐世英滿頭大汗,立即搖頭:“絕無此事。”

  “有沒有此事不是你空口白牙說了算的。”張行復又在棚子下面擺手感慨起來。“徐大郎,咱們幫中大頭領地位極高,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但也沒辦法,因為一開始的兵馬就是大頭領自己拉起來的,別人插不進去……可若是這般,哪怕名義上這些郡縣不是你們這些大頭領管著,實際上軍政財權俱為你們這些大頭領把控,跟分封又有什么區別呢?”???.

  徐世英終于立定身形,乃是強壓心中不安,勉力來答:“若是這般,我可以先做個答復,將分舵權力盡數指給幫內兩位龍頭和首席來分派,以證清白。”

  “不行,不夠。”張行脫口而對。

  徐世英只覺得身體有些搖晃:“大龍頭還覺得哪里不足?”

  “亂世兵馬為上……沒有兵馬,大頭領給不給幫中公處分舵也只是一句話的事情而已。”張行只在案后負手踱步,依然從容。

  “那為何……”徐世英只覺的一口老血憋在心里,一時委屈到了極點。“為何之前編制部隊時,龍頭不做安排?反而今日才來說呢?”

  “你想什么呢?”張行停下腳步,面露詫異。“若是一開始便在編制部隊時做糾纏,只怕沒有一月也難撫平人心……如何能速速去取東六郡?”

  徐世英徹底愕然。

  張行看著對方,含笑露齒,圖窮匕見:“其實要我說,只要將軍中修行者盡歸于魏公、李公還有我來統屬,便可相安無事,大舉東進了。”

  徐世英陡然變色,周圍卻嗡嗡作響,再難止住。

  俄而片刻,此番動靜,便朝著整個軍營,乃至于身后的離狐城內漫延開來……誰都知道,張大龍頭的條件到底是什么了。

  轟然聲中,張行負手而立,側著臉來看對方,語調溫柔:“如何,小徐不同意嗎?”

  徐世英耳聽著周圍動靜,曉得幫中、軍中幾乎所有中層骨干都認可這個方案,然后看著身前又給自己上了一課的男子,聰慧如他立即做出了選擇和判斷,卻是在許多幫眾和軍官的圍觀下迅速而果決的換上笑臉,語調也顯得高昂,語氣也變得懇切起來:

  “三哥玩笑了,我徐世英一心欲圖大義,素來有公無私,若能使黜龍幫長盛不衰,世英自然全力支持。”

  張行點點頭,甚為欣慰,那眼神像極了一個好老師看到一個有上進心的好學生一般。

  “孺子可教!”張三郎心中由衷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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